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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命骨(1 / 3)

颜谨看着绫娘,一时没有说话。

绫娘恨了青华神翁三年,却从来没有怀疑过,当年那两个所谓的仙使,或许压根就不是什么仙使。

她只是始终想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真正显过灵的神仙,最后偏偏不肯救她父亲。

官府卷宗里能留下来的,或许只占极少一部分。更多的人家,兴许和绫娘一样,直到今日都不知道自己遭了骗。

有人仍旧将神牌供在家中,只当亲人福薄命尽。有人因为病人最终没能救回来,日日反省是不是香火不诚,许愿不足。也有人像绫娘一样,最初诚惶诚恐,年深日久以后,那份虔诚的敬畏便一点一点熬成了怨。

这些人的悲喜怨憎未必相同,最后却都顺着同一伙骗子,缠到了那个从未见过他们的老参精身上。

颜谨看着绫娘,那句你可能被骗了,已经滚到了舌尖,可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没有证据。

况且,对一个已经恨了三年的人来说,突然告诉她,你恨错了人,未必比让她继续恨下去好受多少。

“绫娘。”颜谨拿起酒壶,又给她斟了半杯酒,“我还想再问问当年的事。”

绫娘抬起眼来,瞧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道:“小颜大夫问得这么仔细,莫不是打算替我杀上青华山,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根薅下来?”

颜谨也笑了:“若真是他骗了你,我一定替你薅。”

“还是小颜大夫够意思。”绫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到时候薅下来的胡子分你一半。你拿回去瞧瞧能不能晒干入药,没准还能卖几个钱。”

“这主意不错。”颜谨将酒壶搁回桌上,“你再同我说说当年那两位仙使。”

绫娘捏着酒杯想了一会儿。

“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。一个年长,一个年轻。平日大多是年长的那个说话,仙法也是他施。至于年轻那个……”

她顿了顿,随即嗤地笑了一声:“嘴甜。”

屋里其他姑娘看她缓过劲来,也都重新活泛起来:“怎么个甜法?”

“见着我娘,便一口一个夫人福泽深厚,见着我,又说什么红鸾照命,天生带贵。后来给我合药的时候,更是什么好听拣什么说。”

绫娘撇了撇嘴,“现在想想,他那张嘴若不做仙使,来咱们楼里做龟公揽客,保管也饿不死。”

“那可未必。”旁边一个姑娘笑嘻嘻道,“龟公光嘴甜有什么用?还得会看人下菜。穷酸书生得哄他风流,肥猪商贾得夸他威武,七老八十的老棺材瓤子来了,还得说人家威风不减当年。”

绫娘被她逗乐了,笑得直点头:“没错,只要是个男人,甭管是人是仙,裤腰带一解,全都是一个祖师爷教出来。”

满屋顿时笑成一片。

有人将嘴里的瓜子壳吐进碟子里,慢悠悠接道:“这话倒真不假。任他白日里念孔孟,还是念太上老君,夜里往床上一趴,嘴里念的尽都换了。”

“换成什么了?”

那姑娘一掐嗓,学得惟妙惟肖:“好姐姐,快些……”

旁边立刻有人接上,拖着长音:“好妹妹,慢些……”

又有一人拍腿笑道:“还有最没出息的,前头吹得震天响,真做了起来,没三两下就抱着人喊:祖宗,祖宗,爷不成了……饶爷一条命罢……”

满屋子笑得东倒西歪。

有人捂着肚子骂:“可不是!进门前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吕布在世,裤子一脱,个照面下来,辈分先矮了八辈。”

“喊祖宗还算知礼。”另一个姑娘嗑着瓜子笑,“最烦的是自己不中用,还偏赖咱们姑娘,什么都怪你这妖精太勾人,什么都怨你这浪蹄子太风骚,呸!合着他们自己那二两肉不争气,倒全怪到咱们头上来了。”

“男人嘛。”有人懒洋洋道,“别处硬不硬不知道,嘴总归是硬的。便是下头已经缴械投降,上头那张嘴还得再守半个时辰城。”

这一句又惹得众人笑作一团。

颜谨等她们笑够了,才重新将话头扯回来:“那年轻的仙使,除了嘴甜,还有什么特别让你记得住的?”

绫娘想了想:“真要说的话……那就是骰子了。他有一对骰子法器,很厉害。他说叫问命骨。是青华山用来问药候、辨阴阳的法器。六面对应六气,点数不同,药性也不同。”

“骰子法器?”颜谨问。

绫娘点头:“嗯,跟赌坊里的骰子差不多。不过我那时候不认识。”

她十七岁以前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平日里见得最多的,不过是绣绷、账册、首饰匣子。莫说赌坊,便是街边有人聚众掷钱,她都未必知道那是在做什么。

那对东西,是有一回上香时,从年轻仙使袖中掉出来的。

当时他正俯身替她取香,宽大的袖口不慎刮过供案一角,只听咕噜两声,有东西从袖中滚了出来。

两颗指节大小的方块,一颗撞在香炉脚下,另一颗骨碌碌滚到了绫娘鞋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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